[三轮]

也似我这般坚贞似铁。

【Smides】Funeral Blues

这是战争结束后的第一个圣诞节。
Dorothy把我从房间里推出来,我看见父母在餐桌边装饰圣诞树。那是一棵很小很矮的松树,大概是父亲偷砍回来的,毕竟它还远远不到能拿出来卖的大小。但是浓郁的墨绿色比起战场上灰黑的焦炭已经足够让人惊喜了。
“哦孩子你来了。”妈妈回头看向我,又对Dorothy点了点头,“谢谢你Dorothy,把他推到桌子这来,我们马上就吃饭。Tom!别再动那棵树了它已经够可怜了,去把卷心菜端来。”
Dorothy的轻笑带着鼻息在我颈后蹭过,Harold弄亮了圣诞树上的彩灯,像个孩子一样惊叹不已,
我接过Tom手里的盘子,盘底的温度终于让我的指尖稍微暖了一点。

营里的伤员们总是在谈论战后心理健康和后遗症恢复,如果我当时心里没有在想别的事情而是好好听着,可能现在“全身冰冷”的状况就能归入其中一类。

“嘿Des。”Harold拍了拍我的肩膀。
“Hi.” 我说。

Harold最近被一个战前和他几乎要订婚的女孩甩了,侧脸上一条微红的印子大概是那个女孩子打他时指甲留下的,他和妈妈说是帮医院搬梯子蹭破的。如此说来我和Dorothy也就让人羡慕了。每次她推我出去散心我都会被人以各种眼神打量。“Dorothy竟然看得上你?哦天啊小子你真是太好的福气。”“好好对她,她爱上你可是不容易。”

就连他那天晚上也这样说。

耳畔隐隐约约听见Harold的笑声,“Des不但命大,还有Dorothy这么好的妻子啊他这被眷顾的运气也真是...”

如果上天只眷顾我一人的生命,
那我宁可不要所有的运气。
我看着碗里的卷心菜浮上来的微甜热气,胃里突然一阵翻涌。

“嘿Des?你还好吧?”
“我很好。”我把叉子深深扎进那枚小小的菜心,“我很好,真的。只是感觉这些事情太不真实了。”
“但愿没有留下什么战后的心理毛病。”爸爸小声说了一句又立刻被妈妈打断。

“Dorothy你推我回房好吗?”
她不停地点头,眼眶已经红了。
我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眼神,最后的幸存者们以胜者的名义回到家时邻居们也是这样的眼神,胜利的捷报给了他们不加掩饰的自豪和欢喜,但死亡的气味和消不去的凝重也让旁观者不自知地流露出极度的怜悯。
不知道当年的母亲是不是也这样看着她所陌生的丈夫,从此生活在阴影里。

“没事的Dorothy,我真的没事。”我说。
她俯下身来点点头,在我的额头轻吻了一下。
有温热的液体轻轻滴在我的额头上,顺着鼻梁淌下去。
“别哭...别哭Dorothy...”我侧过去揽住她的肩,“会好起来的好吗?我只是需要时间。”
她猛地吻住我,眼泪贴上我的脸颊,冰凉地滑到下颚。我听到含糊不清的字节。
“It hurts too much.”

It hurts too much.
我轻轻推开她,默默的抚着她按在我肩上的手,却不知道开口说什么。

Desmond,事实只是太难接受了。
忘掉他,你马上就会好起来的。
他已经走了。但你还是要好好生活。

我心口猛地抽痛,灼疼得说不出话来。
人是用两足行走的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感觉有判断的动物。而我已经不能判断了。

“对不起。”我对Dorothy说,“能叫Tom推我出去转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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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有点不适应吧。”他推着我向夜市走去。

“去墓地。”
“什么?”
“去他们给新兵建的墓地。”我说。

他顿了一下,随后慢慢的推着我转了弯。

“Desmond,现在事情都在慢慢好起来。我也不再那样对你妈了,虽然酒瘾戒不掉但是酒后倒也能控制。大家......都很好。所有家庭都重聚了,有些人甚至有了孩子。”他轻笑了一下,“生活都会回到正轨的。只是时间问题。”
“你用了二十几年。”
“是的。我用了二十几年。希望我还有机会补救。”他推我绕过木栏进入墓地,“痛苦总会了结的。”
“不会。”我打断他,“不是的。”
我示意他站在原地等我,自己推动两轮慢慢移向其中远远的一个墓碑。我问过了Harold,第一排右边第四个,绝对不会错。

水泥板上的字迹潦草,但我知道是他。
墓地里只有我一个人。天上只有星星。旷然安静。

“他们用水泥给你砌的墓碑。我还以为会用大理石呢。”我笑了笑。

“上面刻名字的笔迹和你日记本封面的签名字迹有点像。都很难看。”

“你竟然还每天写日记,和女孩子一样。”

“你还说我不像个男人。明明你每天叼着笔嘀咕要写什么的时候才像个女孩。”

“一开始我不喜欢你,但是圣经里说不能憎恶他人。你要是听到估计又要说我整天只知道看圣经。”

“我不想感谢你那天晚上呵斥他们,毕竟你也打过我。扯平了,多好。这样我们正好互不相欠。”

“那天晚上我做了噩梦,你也知道。那不是因为我没有安全感,呆在你旁边其实我觉得很安全。”

“我知道你那天晚上一直握着我的手,我醒的时候你才突然松开,还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估计你是不知道那个甩手的动作有多明显。”

“第二天......你受伤的时候。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会伤得那么重。我真的......”

“你叫我名字的时候,我真的好害怕......你其实更害怕吧.......”

“你不停的叫我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小...”

“你吻了我。”

“然后你说,你要走了。”

“你为什么要走......我还在那里!那里全部都是日本兵.....全部都是子弹和炸弹....你怎么敢抛下我一个人就走!”

“你为什么没有撑住.......我当时一直在求你一定要活下来...不要死...求你千万不要离开我......求求你......”

“求求你...”

“不要走Smitty......”

“不要留我一个人Smitty......不要...”

“我说我一定要救你的。一定要让你活下来的。”

“对不起。”

“他们把你的日记本给我了。我看完了。”

“最后一页上,你说你爱我。”



“我也是,Smitty。”




虽然生死殊途。








Funeral Blues
He was my North, my South, my East and West.
My working week and my Sunday rest,
My noon, my midnight, my talk, my song;
I thought that love would last forever; I was wrong.

The stars are not wanted now: put out every one;
Pack up the moon and dismantle the sun;
Pour away the ocean and sweep up the wood;
For nothing now can ever come to any good.

-- W. H. Auden



《葬礼蓝调》

停止所有的时钟,切断电话,
给狗一块浓汁的骨头,让他别叫,
黯哑了钢琴,随着低沉的鼓,
抬出灵柩,让哀悼者前来。
让直升机在头顶悲旋,
在天空狂草着信息他已逝去,
把黑纱系在信鸽的白颈,
让交通员戴上黑色的手套。
他曾经是我的东,我的西,我的南,我的北,
我的工作天,我的休息日,
我的正午,我的夜半,我的话语,我的歌吟,
我以为爱可以不朽,我错了。
不再需要星星,把每一颗都摘掉,
把月亮包起,移开太阳,
倾泻大海,抹去森林,
从此一切美好再也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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